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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孟祥才】權(quán)力任性與思想韌勁的較量——以秦始皇和朱元璋為例

        欄目:學術(shù)研究
        發(fā)布時間:2020-03-17 20:38:47
        標簽:《孟子節(jié)文》、孟子、思想、權(quán)力、焚書坑儒

        原標題:權(quán)力任性與思想韌勁的較量——從秦始皇“焚書坑儒”和朱元璋詔令劉三吾刪削《孟子》成《孟子節(jié)文》說起

        作者:孟祥才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二日丁未

                  耶穌2020年3月5日

         

         

         

        作者簡介:孟祥才(1940-),男,山東臨沂人,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摘要:權(quán)力從其產(chǎn)生那天起就是任性的,它總是打壓于己不合的思想,殺伐堅持這種思想的知識分子,但權(quán)力又總是在思想面前敗陣。中國歷史上儒學的發(fā)展歷程證明,思想一旦被思想者發(fā)現(xiàn)并成體系地表述出來,它包含的真理就會被人們認可并成為信仰,而且能夠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任憑權(quán)力如何殺伐和打壓,也無法徹底消滅它的存在。因為思想是永久的,而權(quán)力的施為則只能在特定的時空內(nèi)彰顯。歷史當然也記載權(quán)力的輝煌,但那只是歷史;而思想?yún)s是永久的存在,時時能激動人的心靈并促成新的思想的產(chǎn)生和閃現(xiàn)。

         

        關鍵詞:孟子;《孟子節(jié)文》;焚書坑儒;權(quán)力;思想

         

        歷史上,行政權(quán)力從產(chǎn)生那天起,就開始了自己的任性而為。為了確立有利于自己統(tǒng)治的思想特別是意識形態(tài),它總是千方百計禁錮不合己意的思想,屢屢大興“文字獄”,殺戮和打壓持不同意見的知識分子,不時禁書焚書,任意篡改和刪削他們認定有違“圣治”的出版物。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和明朝初年朱元璋詔令劉三吾刪削《孟子》一書成《孟子節(jié)文》,通令以此書作為官定教科書和科舉考試的標準,就是權(quán)力任性而為的兩個典型事例。而農(nóng)民戰(zhàn)爭中的焚書和污圣行為,也是權(quán)力任性的一種低檔次的表現(xiàn)形式。

         

         

        戰(zhàn)國晚期,鏗鏘激越的“百家爭鳴”的鑼鼓已經(jīng)接近尾聲,為這個爭鳴做總結(jié)的是兩部百科全書式著作的出現(xiàn)。一部是集儒家和百家之大成的《荀子》,此書“援法入儒”,大講禮法并用、德刑互補,為后世中國古代社會奠定了譚嗣同認定的“千年之學”。一部是集雜家之大成的《呂氏春秋》,為秦王嬴政的“仲父”呂不韋邀集眾多學者集體創(chuàng)作,目的是為即將統(tǒng)一六國的秦皇朝損益出一個最適宜的意識形態(tài)和國家社會的指導思想。盡管它百家雜湊,但其基本傾向也是禮法并用、德刑互補。然而,在講求耕戰(zhàn)的法家思想指導下完成翦滅六國、建立統(tǒng)一皇朝的秦始皇,陶醉于具有立竿見影效應的法家思想帶來的成功,對這兩部書卻不屑一顧。在與這兩部千年寶典失之交臂的同時,迅速滑向了權(quán)力任性的快車道。

         

        本來,秦國在向六國進軍的時候,兵鋒所及,還注意收羅和吸納各地有名望的知識分子為自己服務。所以,統(tǒng)一之初的秦朝宮廷集合了70多位博士和2 000多位諸生,他們中匯集了六國各學派的知名人物,這些人都誠心誠意地愿為秦朝的政治、經(jīng)濟和文化教育建設貢獻自己的智慧和專長。其中,不少人以博士的頭銜隨時為秦朝皇帝顧問。由于他們各自有著不同的學派背景,所以在顧問時自然會提出不同的意見和建議。如果能夠?qū)捜輰Υ?、擇善而從,這些不同的建議和意見對秦朝的決策肯定能夠起到集思廣益、優(yōu)長互補的作用。然而,這些意見和建議卻與秦朝皇帝集權(quán)的政治體制和專制主義的思想文化政策產(chǎn)生了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實際上,秦始皇將這些人搜羅進自己宮廷的初衷,就不是從戰(zhàn)略的高度重視思想文化教育建設,而是要他們以御用文人的身份為自己歌功頌德。特別是,秦始皇在全國一統(tǒng)、萬民共戴的大好形勢下已經(jīng)飄飄然、昏昏然、懵懵然,聽不進任何不同的意見和建議,只是完全聽信李斯之流的謬論,依據(jù)申、韓的法家理念,極力弘揚商鞅變法后在秦國形成的“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傳統(tǒng),迅速強化了專制主義的思想文化政策,從而不可避免地激化了與廣大知識分子特別是儒生的矛盾,最后導致了“焚書坑儒”的慘劇。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二十六年),秦朝建國伊始,朝堂上就發(fā)生了全國實行何種政治體制的辯論。丞相王綰提出在新征服的燕、齊、荊設立諸侯王的建議,得到“群臣皆以為便”的呼應,這說明封秦始皇兄弟子侄為諸侯王的建議是得到秦朝多數(shù)臣子認同的。只有廷尉李斯力排眾議,要求在全國一律實行純而又純的郡縣制:

         

        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后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nèi)賴陛下神靈一統(tǒng),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shù)也。置諸侯不便。[1]239

         

        這里李斯所表述的主導意識是如何制約“諸子功臣”的反叛,根本就沒有想到怎樣發(fā)揮他們的力量,使之成為促進秦皇朝穩(wěn)固的積極因素。而這一點恰恰是王綰立論的核心所在。由于李斯窺透了秦始皇要求實行皇帝專制和中央集權(quán)的愿望,因而得到他的肯定:“天下共苦戰(zhàn)斗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盵1]239這場辯論的結(jié)果,是地方行政體制上純粹的郡縣制的建立。從后來的效果看,防范諸侯王反叛的目的確實達到了,但當秦末農(nóng)民戰(zhàn)爭的烈火燃起之時,秦朝中央政府就缺失了本來應該分布于地方的諸侯王的奧援,只能單打獨斗地對付起義軍,秦朝滅亡的速度反而大大加快了。

         

        公元前213年(秦始皇三十四年),“始皇置酒咸陽宮”,大宴群臣,“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在仆射周青臣獻上對秦始皇阿諛諂媚的頌詞之后,博士淳于越站出來,重提封子弟功臣的舊話:

         

        臣聞殷周之王千余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nèi),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1]254

         

        作為儒家博士的淳于越在這里雖然激烈批評了純粹郡縣制的弊端,但卻沒有絲毫惡意。他關注的是皇族子弟財產(chǎn)權(quán)力的再分配,希望通過封王子弟使之各得其所,進而實現(xiàn)皇族的大團結(jié),共同維護秦朝的長治久安。其“師古”的說辭也不是“復古倒退”,而是提醒秦始皇接受歷史教訓。然而,此時的秦始皇和李斯已經(jīng)聽不進半點不同聲音,深諳秦始皇意圖的李斯于是提出了“罷黜百家,獨尊法術(shù)”以及為達此目的而“焚書”的主張:

         

        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chuàng)大業(yè),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侯并爭,厚招游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nóng)工,士則學習法令辟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并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y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1]254-255

         

        李斯的這段話不能說沒有一點道理。他認定應該隨著時代的變化采取不同的治國方略,當然是正確的,這也正是法家進行變法的理論根據(jù)。但是,李斯這里重點論述的是現(xiàn)行制度永恒論和不容懷疑論。在他看來,今皇帝“并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之后,現(xiàn)行的一切制度和思想都是最好的,也是永恒的。所以社會上的所有人,士農(nóng)工商都必須“思不出位”,都必須對現(xiàn)行的制度和思想持絕對認同的態(tài)度。反之,所有妨礙現(xiàn)行制度和思想的言行都在取締之列:各國史記容易引起六國原來臣民的故國之思,儒家《詩》《書》及百家語與申、韓之法家理論不是一個話語系統(tǒng),自然必須燒掉!以《詩》《書》非議今法,以古事諷喻現(xiàn)實者,自然必須殺掉!李斯的這個充溢著殘忍、蕩漾著殺氣、散發(fā)著血腥、讓人不寒而栗的建議,居然得到了秦始皇的首肯。原因就在于李斯這個為了統(tǒng)一思想而焚書、為了輿論一律而禁止言論自由的提議,正契合了秦始皇加強政治和思想上專制主義的需要。這一舉措窒息了戰(zhàn)國以來百家爭鳴的政治生態(tài),不可避免地激化了與廣大知識分子的矛盾。第二年,答應為秦始皇尋找“仙藥”的侯生和盧生對他的議論,反映了當時絕大多數(shù)知識分子的心態(tài):

         

        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并天下,意得欲從,以為自古莫及已。專任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大小皆決于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于權(quán)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1]258

         

        侯生、盧生兩個方士雖與儒生不同,他們?yōu)榍厥蓟蕦ふ议L生不死“仙藥”的騙術(shù)也令人不齒。但他們上面這段對秦朝政治和思想專制的批評卻基本是切中肯綮的。在他們看來,當時的秦朝,上面是“樂以刑殺為威”“不聞過而日驕”的專制皇帝,下面是一群“謾欺以取容”的臣子,朝廷上下,只準歌功頌德,容不得半點雜音,這樣的政權(quán)實在不值得為之賣力。侯生和盧生在對秦始皇及其專制政策進行了一番猛烈攻擊后逃逸,秦始皇在震怒之中下達了“坑儒”的命令,460多個儒生被坑殺于咸陽以東的渭水河畔。“焚書坑儒”是秦始皇為代表的中國封建王朝厲行思想文化專制的第一個“杰作”。無論從什么角度看都是一次權(quán)力任性的空前野蠻和愚蠢的暴行。它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思想言論自由和“禮賢下士”之風的反動,更是對“百家爭鳴”思想學術(shù)思潮的扼殺,是思想文化史上的一次大倒退。焚書毀掉了大批珍貴的文化典籍,是中國文化史上一場空前的浩劫,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損失??尤鍤У袅艘慌鷥?yōu)秀知識分子鮮活的生命,使他們的創(chuàng)造活力在激情浩蕩的歲月戛然而止。當時,秦始皇與李斯肯定為他們權(quán)力任性取得的勝利彈冠相慶,歡呼權(quán)力為所欲為的神力和思想的不堪一擊。然而,與秦始皇和李斯的愿望相反,焚書坑儒非但不能阻止人們的自由思考,反而一舉打掉了儒生們對秦朝的最后一點幻想,使他們不能不產(chǎn)生對這個皇朝的不共戴天的仇恨。那些劫后余生者,有的逃出咸陽,有的暫時隱藏,在朝者則虛與委蛇,伺機遁逸。公元前209年(秦二世元年),當陳勝吳廣在大澤鄉(xiāng)振臂一呼之時,儒生們都紛紛投入造反者的隊伍,變成了反秦的重要力量??鬃拥木攀缹O孔鮒,懷抱禮器,毅然投奔起義軍,被任為博士,最后與陳勝一起殉難下城父。叔孫通、張蒼等人也由秦朝的官吏歸降起義軍,后來成為漢朝的開國功臣。顯然,秦始皇君臣為他們的權(quán)力任性付出了最高昂的代價,這就是秦朝的二世而亡和嬴氏宗族的覆社滅宗。而被他們禁絕的儒家思想,非但沒有被消滅,反而在漢朝成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shù)”的勝利者。“焚書坑儒”事件表明,權(quán)力作為一種硬實力,的確是威力無比的。它能夠在它認為適當?shù)臅r機,將自己認定不合胃口的思想及其載體的思想家納入血泊之中,更能卵翼一批知識分子為自己最荒唐的思想大吹法螺,極盡歌功頌德之能事。然而,歷史也表明,思想作為一種軟實力,其堅韌性卻是權(quán)力這種硬實力所不可比擬的。秦始皇和他的皇朝只經(jīng)歷了15個年頭就灰飛煙滅,而儒學在西漢之后的兩千多年間一直作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核心與歷史和人民同在,歷久不衰,不斷展現(xiàn)出持久的生命力和懾魂蕩魄的魅力。

         

         

        西漢以后,儒學的發(fā)展并非一帆風順。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它遇到玄學和佛學的挑戰(zhàn),但它積極迎接和應對這種挑戰(zhàn),在與它們的辯訐中吸納佛學和玄學的積極因素而繼續(xù)發(fā)展創(chuàng)新,使儒學即便在思想多元的情況下也不失盟主的地位。隋唐以后,吸納玄佛精華的儒學與時俱進、開拓創(chuàng)新,以理學的形式再度輝煌。但到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當國時,儒學卻遭遇這位草莽出身皇帝的一度權(quán)力任性:其一是廢除對孔子的全國通祀,其二是罷孟子配享孔廟和命劉三吾刪削《孟子》成《孟子節(jié)文》。這兩件事在《明史·錢唐傳》中均有記載。

         

        錢唐是浙江象山人,“博學敦行”。從其在洪武元年(1368年)能夠“舉明經(jīng),對策稱旨,特授刑部尚書”的情況看,他顯然是當時極具名望的一位飽學之士。洪武二年,朱元璋下詔“孔廟春秋釋典,止行于曲阜,天下不必通祀”。這改變了宋元以來對孔子天下通祀的傳統(tǒng),明顯是對孔子尊崇的降格。錢唐于是伏闕上疏,提出抗爭:“孔子垂教萬世,天下共尊其教,故天下得通祀孔子,報本之禮不可廢?!笔汤沙绦煲采鲜韪胶湾X唐的意見,陳述了一通更為充分的理由:

         

        古今祀典,獨社稷、三皇與孔子通祀。天下民非社稷、三皇則無以生,非孔子之道則無以立。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皆圣人也,然發(fā)揮三綱五常之道,載之于經(jīng),儀范百王,師表萬世,使世愈降而人極不墜者,孔子之力也??鬃右缘涝O教,天下祀之,非祀其人,祀其教也,祀其道也。今使天下之人,讀其書,由其教,行其道,而不得舉其祀,非所以維人心扶世教也。[2]3981-3982

         

        他們的抗疏沒有改變朱元璋的決定。但“久之,乃用其言”,說明朱元璋最后還是明白了天下通祀孔子的意義。對孟子,朱元璋似乎就沒有對孔子那么客氣了:

         

        帝嘗覽《孟子》,至“草芥”“寇仇”語,謂非臣子所宜言,議罷其配享,詔有諫者以大不敬論。唐抗疏入諫曰:“臣為孟軻死,死有余榮。”時廷臣無不為唐危。帝鑒其誠懇,不之罪。孟子配享亦旋復。然命儒臣修《孟子節(jié)文》云。[2]3982

         

        這位擔當修《孟子節(jié)文》的儒臣就是當時已經(jīng)70多歲高齡的劉三吾(1313-?)。這位劉三吾是江西茶陵(今屬湖南)人,出身于一個儒學世家。他們兄弟三人都曾在元朝做官,他的職務是元朝的廣西靜江路儒學副提舉,元朝滅亡前因避戰(zhàn)亂回鄉(xiāng)蟄居。洪武十八年(1385年),他經(jīng)茹瑺推薦,作為儒學名士被朱元璋召見。因“奏對稱旨”做了左贊善,“累遷翰林學士”,為明朝的禮制建設和許多重要文獻的撰寫貢獻了自己晚年的智慧和學識:

         

        時天下初平,典章闕略。帝銳意制作,宿儒凋謝,得三吾晚,悅之。一切禮制及三場取士法多所刊定。三吾博學善屬文。帝制《大誥》及《〈洪范〉注》成,皆命為序。敕修《省躬錄》《書傳會選》《寰宇通志》《禮制集要》諸書,皆總其事,賜賚甚厚。……帝制詩,時令屬和,嘗賜以朝鮮玳瑁筆。朝參,命列侍衛(wèi)前。燕享,賜坐殿中。與汪叡、朱善稱“三老”。[2]2941-2942

         

        由于劉三吾的年資、所處官位和學識在當時儒臣中堪比者不多,所以被朱元璋遴選為《孟子節(jié)文》的斫輪手還是順理成章的。不過,這位飽讀詩書的劉三吾肯定明白,皇帝交給他的這個任務卻是一個費力難討好的工作。但作為一個曾仕于前朝的儒臣,面對專權(quán)自恣的當今皇帝,無論他愿意與否,只要他還不想以老命相拼,他都必須乖乖地接受這個任務并勉力完成,同時,還必須給這種刪削圣典的作為杜撰出充分的理由。為此,他留下一篇《孟子節(jié)文題辭》,作為自己對這個問題的全面申述:

         

        《孟子》七篇,圣賢扶持名教之書。但其生于戰(zhàn)國之世,其時諸侯方務合縱連橫,以功利為尚,不復知有仁義,唯魏惠王首以禮聘至其國。彼其介于齊、秦、楚三大國之間,事多齟齬,故一見孟子,即問何以利便其國,非財利之利也。孟子恐利源一開,非但有害仁義,且將有弒奪之禍。仁義,正論也。所答非所問矣,是以所如不合,終莫能聽納其說。及其欲為死者雪恥,非兵連禍結(jié)不可也。乃謂能行仁政,可使制梃以橽秦、楚之堅甲利兵,則益迂且遠矣?!芭_池鳥獸之樂”,引文王靈臺之事,善矣?!稖摹贰皶r日害喪”之喻,豈不太甚哉!“雪宮之樂”,謂賢者有此樂宜矣,謂人不得即有非議其上之心,又豈不太甚哉!其他或?qū)⒊劽兄?,或相待如草芥,而見報施以仇讎,或以諫大過不聽而易位,或以諸侯危社稷,則變置其君,或所就三,所去三,而不輕其去就于時君,固其崇高節(jié)、抗浮云之素志。抑斯類也,在當時列國諸侯可也。若夫天下一家,四海一國,人人同一尊君親上之心,學者或不得其扶持名教之本意。于所不當言不當施者,既以言焉,既以施焉,則學非所學,而用非所用矣。今翰林儒臣三吾等,既請旨,與征來天下耆儒,同校蔡氏《書傳》,蒙賜其名曰《書傳會選》。又《孟子》一書,中間詞氣之間,抑揚太過者八十五條,其余一百七十余條,悉頒之中外校官,俾讀是書者,知所本旨。自今八十五條之內(nèi),課試不以命題,科舉不以取士,壹以圣賢中正之學為本,則高不至于抗,卑不至于諂矣。抑《孟子》一書,其有關于名教之大,如“孔子賢于堯舜”,后人因其推尊堯舜,而益知尊孔子之道,“諸侯之禮,吾未之學”,而知其所學者周天子盛時之禮,非列國諸侯所僭之禮,皆所謂擴前圣所未發(fā)者。其關世教,詎小補哉![3]458-459

         

        這里劉三吾申明:孟子當年在列國紛爭之時可以放言高論,說出許多過激和過頭的“不當言不當施”的話,但“若夫天下一家,四海一國,人人同一尊君親上之心,學者或不得其扶持名教之本意。于所不當言不當施者,既以言焉,既以施焉,則學非所學,而用非所用矣”,所以對那些容易產(chǎn)生偏激不當之論的言辭文句加以刪削就是必要的了。而劉三吾沒有說出的理由是:列國紛爭時期是一個言論絕對自由的年代,所有人都可以肆無忌憚地高談闊論,誰也不會害怕因言獲罪。因為那時沒有一個以壟斷真理自居的絕對權(quán)威,特別是沒有一個一言既出即為“圣旨”而所有臣民都必須遵循的統(tǒng)一帝國的君王?,F(xiàn)在時過境遷,統(tǒng)一帝國的君王已經(jīng)是言出法隨、人莫予毒的天下唯一共主,與他絕對保持一致是每個臣民必須履行的義務。所以一切有違“圣治”“圣言”或與“圣治”“圣言”產(chǎn)生歧義的言行都必須在禁止之列。即使偉大如孟子的“圣人”,其一千多年前的言論也得服從當今君王的需要加以刪削。他這里說出了歷代專制君王的共同心聲:所有歷史上和現(xiàn)今的言論思想,特別是意識形態(tài),都必須與當今政治保持絕對一致。如果發(fā)現(xiàn)不一致,也一定要強制使之完全一致。劉三吾究竟刪削掉了《孟子》一書的哪些內(nèi)容呢?他自己說是85條,而據(jù)楊海文和王其俊統(tǒng)計,都是89條,即《梁惠王章句》17條,《公孫丑章句》11條,《滕文公章句》7條,《離婁章句》21條,《萬章章句》11條,《告子章句》5條,《盡心章句》17條[3-4]。由于劉三吾秉承朱元璋極力強化專制主義的“圣意”進行刪削,所以這些被刪條目涉及的內(nèi)容,一言以蔽之,全是《孟子》書中帶有“民主性”的精華。容肇祖將其準確地概括為十一個“不許說”:

         

        就是不許說人民有尊貴的地位和權(quán)利,不許說人民對于暴君污吏報復的話,不許說人民應有革命和反抗暴君的權(quán)利,不許說人民應有生存的權(quán)利,不許說統(tǒng)治者的壞話,不許說反對征兵征實同時并舉,不許說反對捐稅的話,不許說反對內(nèi)戰(zhàn),不許說官僚黑暗的統(tǒng)治,不許說行仁政救人民,不許說君主要負善良或敗壞風俗的責任。[5]

         

        著名明史專家黃云眉教授在其所著的《明史考證》一書中也慨嘆:“所節(jié)者,自土芥寇仇外,凡不以尊君為主,如諫不聽則易位,及君為輕之類,皆刪去,則《孟子》一書之真精神,存于《節(jié)文》者尚余幾!”[6]

         

        由于刪削后的《孟子節(jié)文》準確體現(xiàn)了朱元璋的意圖,所以獲得他的首肯,即時下詔頒布各級學校作為欽定教科書,“頒之中外教官,俾讀是書者知所本旨”,同時作為科舉考試的依據(jù)。而被刪削的內(nèi)容,“課試不以命題,科舉不以取士”,即切斷其與富貴利祿的關系。朱元璋做完了這件大事不久,就放心地壽終正寢了。然而,他卻不知道,他的這個杰作只在歷史上存在了17個年頭,即從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至永樂九年(1411年)勉強實行。之后完整的《孟子》又成為各級學校的法定教科書和科舉考試的權(quán)威文本。刪削《孟子》成《孟子節(jié)文》一事,與秦始皇“焚書坑儒”一樣是一次典型的權(quán)力任性之作。在朱元璋看來,他作為皇帝是可以為所欲為的,既然他能夠?qū)Ξ斀竦某济裆鷼⒂鑺Z,那么,對一千多年前孟子的著作任意刪削更是不在話下。果然,對他的施為,天下臣民,尤其是讀書人雖然沒有發(fā)出歡呼,但誰也沒有提出疑義,而是采取了默認的態(tài)度。即便敢于抗疏的錢唐對此也未置一詞。這說明,他們縱有不同意見,也只能沉默應對。然而,使朱元璋難以預料的是,他欽命劉三吾精心打造的這個《孟子節(jié)文》只推行17年便無疾而終。任性的權(quán)力還是在韌性的思想面前敗下陣來。其后代悄無聲息地改變了他的決定,承認了權(quán)力在思想面前的無奈與頹喪。

         

         

        權(quán)力的任性無遠弗屆,它只要在可能的情況下,就會毫無顧忌地在其所及的范圍內(nèi)施展淫威。這也同樣突出表現(xiàn)在農(nóng)民起義軍的作為。他們對思想文化尤其是對儒家思想的蔑視和破壞,有時表現(xiàn)為野蠻地對孔孟紀念物的毀壞和對經(jīng)書的褻瀆,如明朝劉六、劉七領導的起義軍,在打進曲阜后,就曾“秣馬于庭,污書于池”,表現(xiàn)了對孔圣人和儒家思想的極端仇視。也是發(fā)生于明朝天啟年間的山東魯西南的徐鴻儒領導的“聞香教”起義,他們攻克鄒城,攻入孟府,殺死孟子第60代孫孟承光及其母親與兒子,搗毀孟廟,焚燒孟府,連帶子思書院、子思祠、子張祠、斷機處等古建筑一并焚毀。這些“壯舉”在當年“批林批孔”“評法批儒”運動中曾被大肆宣揚為“革命行動”,實際上不過是最下層民眾利用手中的武力進行的一次“反智”表現(xiàn)的野蠻蠢行,同美妙的“革命”是不沾邊的。太平天國的創(chuàng)始人洪秀全是一個鄉(xiāng)村塾師,多次赴廣州參加科舉考試,卻屢屢名落孫山,由此逐漸萌生了對儒學的叛逆意識。在得到宣揚基督教義的小冊子《勸世良言》后,他由信奉皇上帝發(fā)起了對中國傳統(tǒng)思想文化的猛烈攻擊,將主要攻擊矛頭對準儒家思想。最先是砸了他做塾師的鄉(xiāng)村學校的孔子牌位,繼而在率領太平軍進軍途中,大肆毀壞一切傳統(tǒng)文化的標志性遺跡,廣泛焚毀儒家經(jīng)典。正如曾國藩在《討粵匪檄》中所說:“粵匪焚郴州之學宮,毀宣圣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所過州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士如關帝岳王之凜凜,亦皆污其宮室,殘其身首?!痹诤樾闳劾?,孔子是“閻羅妖”,一切儒家典籍和其他書籍都是“妖書”,都在焚毀之列。太平軍所到之處,幾乎所有典籍都被投入熊熊大火。四庫全書存放在江南三閣(揚州大觀園文匯閣、鎮(zhèn)江金山寺文宗閣和杭州圣因寺文瀾閣)的珍本,被焚毀的只剩下杭州的半閣。當代歷史學家囿于對太平天國革命性質(zhì)的認定,在普遍譴責秦始皇的“焚書坑儒”的同時,卻對太平軍毀滅文化的暴行不置一詞,甚至贊揚這種暴行是“革命行動”。其實對比太平天國焚毀的書籍,就數(shù)量而言,秦始皇的惡行只能是小巫見大巫罷了。由于參加太平軍的絕大多數(shù)士卒和低級軍官都是貧困農(nóng)民和手工業(yè)者,基本上都是目不識丁的文盲,他們根本不需要讀書。他們需要知道的只不過是宣揚天王“圣諭”“圣訓”和有關太平天國制度政策以及組織紀律的圖書與文件,這些書籍文件只要少數(shù)政務官員和軍事官員能夠讀懂并加以傳達就可以了。洪秀全知道太平天國的高層人士除了讀他的“圣諭”“圣訓”外,還需要另外讀一些書籍,而這些書籍只能從他欽定為“妖書”的中國傳統(tǒng)的古籍中選取。為了消除這些“妖書”中的“妖氣妖毒”等消極有害因素,他特設刪書衙從事這一工作。當時被太平軍裹挾的知識分子如曾釗揚、何震川以及其國舅爺賴漢英等就曾在此機構(gòu)從事領導工作。他們?nèi)我鈩h削四書五經(jīng)等典籍,對最緊迫需要的兵書《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和《司馬法》也在刪削289處后以《武略》的書名出版,供高級將領學習。洪秀全在他權(quán)力所及的地方和領域,將權(quán)力對儒家思想的任性胡為發(fā)揮到了極致。然而,這些活動不僅沒有給太平天國帶來節(jié)節(jié)勝利的捷報,而最后迎來的是天京的陷落和這次農(nóng)民起義的徹底失敗。因為他們這類活動激起的不只是知識階層的激烈怒懟,也引起一般農(nóng)民和手工業(yè)者的反感。他們對待思想文化的任性胡為,最后留下的只是笑柄:一群反智者的近于野蠻的可惡、可恨、可悲和可笑的蠢行。

         

         

        中外歷史上的許多事例一再證明,權(quán)力是任性的。只要它存在的地方,只要它醒著的時候,它就總是任性而為。對于權(quán)力的這種特性,許多古代和近現(xiàn)代的思想家都有大量和精準的論述。亞里士多德在其《政治學》中說:“把權(quán)力賦予人,等于引狼入室。因為欲望具有獸性,縱使最優(yōu)秀者,一旦大權(quán)在握,總傾向被欲望的激情所腐蝕。”這種被激情所“腐蝕”的欲望總是期望社會的運行按照自己的意志發(fā)展,所有人的思想都要統(tǒng)一到自己所預設的軌道。對于所有它認定的不合于自己意志的思想和行動,它都要用權(quán)力去進行干預和規(guī)范。這就必然在很多時候造成權(quán)力的濫用。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對這種權(quán)力的濫用有一針見血的評論:“任何擁有權(quán)力的人,都易濫用權(quán)力,這是萬古不易的一條經(jīng)驗。有權(quán)力的人使用權(quán)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辈徽撌乔厥蓟实摹胺贂尤濉?,還是朱元璋的驅(qū)孟子出孔廟和刪削《孟子》成《孟子節(jié)文》,還是劉六、劉七在孔府孔廟的作為,以及洪秀全的焚毀學宮、砸爛宣圣木主、焚燒珍貴的《四庫全書》、刪改四書五經(jīng)等,展示的都是權(quán)力濫用的最令歷史傷心的角落——對思想的殺伐和打壓。而濫用權(quán)力的并不總是歷史上的邪惡小人,不少是歷史肯定的偉大人物,如秦始皇、朱元璋就是對歷史做出極大貢獻的人物。權(quán)力在做這些打壓思想、誅除異端事情的時候,展現(xiàn)的是無比得意的神色和高傲的獰笑。然而,歷史卻也證明,它們獰笑的時間是短暫的,因為具有無比韌勁的思想總是殺而不絕、打而不死、壓而不服,很快以自己的存在傲視權(quán)力的無奈和短命。然而,權(quán)力似乎很少有覺悟的時候,舊的權(quán)力死亡了,新生的權(quán)力照樣前仆后繼地任性,照樣按照既定的老譜對思想進行殺伐和打壓。它們始終沒有悟透一個一再被歷史確證了的規(guī)律:思想的火炬從來就不能被權(quán)力撲滅,不僅包含著真理的思想不能被權(quán)力撲滅,就是謬論也不能被權(quán)力撲滅,而只能在真理的燭照下逐漸被逐出思想的場域。所以黑格爾在1918年榮膺柏林大學講席時的開講詞中底氣十足地說:“精神的偉大力量是不可以低估和小視的。那隱閉著的宇宙本質(zhì)自身并沒有力量足以抵抗求知的勇氣。對于勇毅的求知者它只能揭開它的秘密,將它的財富和奧妙公開給他,讓他享受?!彼枷胍坏┍凰枷胝甙l(fā)現(xiàn)并表述出來,它包含的真理就會被人們認可并成為信仰,而且能夠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流風所及,融匯在民族的血液里,滲透到人民的骨髓中。任憑權(quán)力如何殺伐和打壓,也無法徹底消滅它的存在。你看,儒學自產(chǎn)生以來兩千多年間,就經(jīng)歷過權(quán)力的多次殺伐、打壓、焚燒、刪削,但它依然存在和發(fā)展。原因就在于,思想的韌性遠遠超過權(quán)力的任性。作為一種軟實力,遠遠勝過權(quán)力的硬實力。儒學存在和發(fā)展的歷史證明:思想優(yōu)于權(quán)力!因為思想是永久的,而權(quán)力的施為則只能在特定的時空內(nèi)彰顯。歷史當然也記載權(quán)力的輝煌,但那只是歷史;而思想?yún)s是永久的存在,時時能激動人的心靈并促成新的思想的產(chǎn)生和閃現(xiàn)。真理是時間的兒子,時間證明真理是永恒的勝利者,而任性的權(quán)力在與真理對戰(zhàn)時最后總是一敗涂地,因為時間遲早一定給它送上追悼的花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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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王其俊.中國孟學史:上冊[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2.
         
        [4]楊海文.《孟子節(jié)文》是怎么回事?[N]中華讀書報,2011-06-15(15).
         
        [5]容肇祖.明太祖的《孟子節(jié)文》[J].讀書與出版,1947(4):18-21.
         
        [6]黃云眉.明史考證:第4冊[M].北京:中華書局,1994:1192.

         

        責任編輯:近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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