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以載道: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器
作者:馮時
來源:《讀書》2020年4期新刊
按:“中國傳統(tǒng)文化所理解的器非止為器,而是知識與思想的載體。顯然,如果人們僅滿足于對器物形制特點的描述,不能通過器見人睹事,那么我們就會與己身文明的精蘊失之交臂。目見以器,心懷以道,這是我們學習中國文化時所必須抱有的態(tài)度。”
器以載道
天下之事如果用兩個字來概括,莫過于道、術而已。道、術雖然都指道路,但含義不同,道的本義為達,《說文解字》說“一達謂之道”,所以道是指直接通往目的地的大路。人只有行之于道,才能到達終點,實現其終極目標。人生的目的在于求道,學問的目的也在于求道,道之所得,則可成就使命,所以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里仁》)。而術則為邑中小路,也就是坊間之途,小路雖不能直接通達目的地,但小路與小路的銜接聯(lián)絡卻是引導人們步入大道的關鍵。沒有小術,也就不可能尋得大道。顯然,問學必須道術兼修,人只有謀近而圖遠,積術而達道,才可能窮神知化。
《說文解字注》中“道”的釋義(來源:guoxuedashi.com)
《周易·系辭上》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钡篮推鞯年P系也就體現著道和術的關系。古人制器用器,目的其實并非僅限于器物本身,而是重在以器載道。凡事無需咬文嚼字,示之以器,全在不言。這些思想體現了傳統(tǒng)文化的深刻內涵和先民的超凡智慧。
禮器的意義
《禮記·禮器》開篇即言:“禮器,是故大備。大備,盛德也?!睂@句話的理解,歷代經學家各有不同。漢儒鄭玄以為:“禮器,言禮使人成器,如耒耜之為用也。‘人情以為田’,‘修禮以耕之’,此是也。大備,自耕至于食之而肥。”鄭氏的說法太過迂曲,且自相矛盾,況且孔子主張“君子不器”,如何修禮而成君子,反又退而成為器了呢?這在中國傳統(tǒng)的修身觀念下,無論如何是講不通的。清人孫希旦則提出了不同看法,他在《禮記集解》中說:“禮經緯萬端,人能以禮為治身之器,則于百行無所不備,而其盛德也?!边@個解釋雖較鄭玄要好,但仍未能正確地詮釋出經文的原義。古人主張修身以德或修身以禮,又何曾有過修身以器的思想?如果禮為治身之器,那么禮與器不就被看作同一層次的東西了?這與古人一貫奉行的道與器的分別是格格不入的。
宋代學者方慤在其《禮記集解》中指出:“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運而無名,器運而有跡?!抖Y運》言道之運,《禮器》言器之用?!逼溆诘琅c器的不同做了明確的劃分,幾乎觸及到了問題的本質。事實上,“禮器”應指合禮之器,禮非蹈空逞辯之談,必須通過相應的器物得以表現,故器合于禮則禮成,是謂大備,大備為盛德;器不合禮則禮失,是謂不備,不備則無德。明禮先需知器,知器終致明禮。所以《禮器》全篇都在講合禮之器用。古人以為“物無不懷仁”,據器以明禮,合禮而制器,反映了先賢對于禮與器之關系的深刻思考。
戰(zhàn)國時期三環(huán)玉璧(上海博物館藏)
先民既可以器擬禮,當然也可以器擬人。孔子的一貫思想是“君子不器”(《論語·為政》),何為“不器”?何晏《論語集解》引包氏的解釋是:“器者各周其用,至于君子,無所不施。”皇侃《疏》引熊埋說:“器以名可系其用,賢以才可濟其業(yè)。業(yè)無常分,故不守一名。用有定施,故舟車殊功也?!边@個說法或許僅領會了圣人微言的一層意思,即君子不能如器一般所用局限。器的特點是一器一用,每器專用,而君子之德則不能如器物一般各守一用,應無所不施。然而于此之外,孔子之言似乎還有著另一層深意。器物或如容器,無論大小,其受量皆有極限,此即所謂器量?!墩撜Z·八佾》引孔子云:“管仲之器小哉!”何晏《集解》:“言其器量小也?!奔从么肆x。然而管仲果真屬于器量狹小的人嗎?《管子·小匡》引施伯謂魯侯曰:“管仲者,天下之賢人也,大器也。”大小乃相對之辭,此施伯以為大,但孔子以為小,或以為管仲不知圣賢大學之道,故以其局量褊淺,規(guī)模卑陋。從這些史實分析,孔子所說的“君子不器”,意思顯然是說君子不能量小用狹。器有限量,又有限用,這都不能體現君子有容乃大、安邦濟世的大器度與大格局。
與此不同,孔子又時而以器比人?!墩撜Z·公冶長》記有一則故事:“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孔子既然主張“君子不器”,緣何又以器比子貢,難道其以子貢非君子乎?何晏《集解》引孔安國的解釋是:“言女器用之人?!庇忠显唬骸昂鳝I,黍稷之器。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簠簋,宗廟之器貴者?!苯浖遗f注皆循此思路以論子貢瑚璉事,謂贊其如宗廟之貴器。其實這種解釋似是而非,宗廟之貴器眾多,鐘、鼎豈非貴器?尊、簋不為貴器?皆當貴過瑚璉!那么孔子何以獨取瑚璉為喻?況器無論貴賤,若僅重在其用,這種譬況就深違孔子的一貫主張。
瑚璉是西周晚期至東周時代的常見禮器,其盛稻粱,形狀則呈方正而無圓,至東周尤甚(圖一)。宋人誤稱為“簠”(《考古圖》卷三),唐蘭始辨宋人之失,且據青銅器銘文的器物自名定其為“瑚”(《略論西周微史家族窖藏銅器群的重要意義》,《文物》一九七八年第三期),為不刊之論。器物既明,則知孔子以子貢比作瑚璉,其用意實際在于借這種方廉之器而贊子貢方正不阿,喻其性格棱角分明,耿介率真。此屬以器之性擬比人之性,而非限指器之用途。
圖一春秋晚期子季嬴青瑚
子貢的性格外方而不圓滑,《論語·子張》記載了三件事,盡顯其精神。一次魯大夫叔孫武叔在朝廷上對官員說:“子貢賢于仲尼。”子貢聽后反駁道:“譬之宮墻,賜之墻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墻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叔孫武叔仍然不時地詆毀孔子,子貢則說:“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于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标愖忧菀矐岩煽鬃拥膶W說,對子貢說:“子為恭也,仲尼豈賢于子乎?”子貢直言道:“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針鋒相對,駁斥得痛快淋漓。子貢維護孔子,實非常人可比,此足以見其耿介忠慤之心。今知古人素有以器比人之習,則孔子以瑚璉相喻之用心便非常清楚了。
以器喻德
古代器物的形制與定名每具深意,不可忽略不究。考古學研究中曾一度出現以形制特點命名器物的做法,貌似客觀,實則湮滅了古代器物的禮制意義,舍本逐末,是極不可取的。
古人制器,無不以器體現思想,如鼎有方圓之別,圓鼎象天,方鼎象地。古禮祭天以犢,故圓鼎盛肉;地載萬物,遂方鼎盛谷,是謂粢盛而名“齍”?;蜚憣憽按蠛獭?,為后稷農官。簋也有圓器方座的形制,上圓下方,同樣是在借器物再現天圓地方。宇宙間以天地為大,天覆地載,以生萬物,故古人制器,表現天地便成為他們最普遍的追求。
牛方鼎與鹿方鼎(來源:360doc.com)
方鼎既為粢盛器,那么學者主張殷墟侯家莊西北岡一〇〇四號墓所出牛方鼎和鹿方鼎原本分別盛以牛、鹿的認識就難以成立了。事實上,這兩件為喪儀特別制作的方鼎具有明確的宗教意義。二鼎置于南墓道與墓室的交界處,這里正是墓主靈魂升天的起點,而侯家莊一五〇〇號墓于象征升天通途的南墓道中擺有作為升天靈蹻的石龍、石牛和石虎,相同的石牛也放置于婦好墓槨頂上方的中央,而且與一五〇〇號墓作為靈蹻的石牛形制相同,這意味著牛方鼎上繪鑄的牛應該具有與此相同的喻意。方鼎所繪的牛全形寫實,不同于古文字“?!币詢山菫樘卣鞯某橄竺鑼?,證明這是圖畫而非文字。殷人占卜多用牛骨和龜腹甲,牛為通天靈蹻,于五行屬土象地,其與龜為天然的宇宙模型,且以龜腹甲象五方大地一樣,體現的都是據地達天的通神觀念。而鹿作為早期四象體系的北宮之象遠產生在玄武之前,其具有輔佐墓主人靈魂升天的作用,這一傳統(tǒng)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五千紀的新石器時代。屬于殷王的大小兩件牛、鹿方鼎置于靈魂升天的途中,這種情況與婦好墓于槨頂上方陳設陰陽兩件粢盛玉簋,并于其上層擺放刻有“司辛”文字的南向石牛的做法如出一轍,反映了對墓主人于升天途中乃至升入帝廷后飽食無憂的祈愿,所不同的是,二者僅在以銅鼎和玉簋區(qū)分殷王與王配的身份差異而已。
殷人以圓鼎方鼎作為配套的禮器,至西周則一變?yōu)槎慕M合。傳統(tǒng)素以奇數為陽,偶數為陰,以致屬陽的圓鼎必成奇數,屬陰的方鼎必成偶數。至鼎簋為制,則以九鼎八簋為極,仍以奇偶之數表現陰陽?!抖Y記·郊特牲》:“鼎俎奇而籩豆偶,陰陽之義也?!闭f的就是這個道理。
天壇圜丘(來源:quanjing.com)
傳統(tǒng)的祭祀觀講究所祭必象其類,祭天以圜丘,禮地以方丘,類乎上帝,都是這種觀念的反映。人們以不同禮玉行于不同的祭祀,表達不同的思想。如祭天以璧,且將璧為摹仿三天的觀念而雕琢為三圓的形制,或以紋飾繪刻的方式表現出多個同心圓,因為在蓋天家看來,圓形的天至少可以描述為三個同心圓,其所表現的乃是二分二至時的太陽周日視運動軌跡,當然,如果觀測一年十二個中氣的太陽周日視運動軌跡,則可以表述為七個同心圓(《周髀算經》卷上)。上古玉璧或銅鏡時有裝飾七個同心圓的設計,體現的即是這種思想。而祭地則以方中納圓的玉琮,古人禮地,目的在于祈生報功,而觀象授時則是作物豐稔的關鍵,“地載萬物,天垂象,取財于地,取法于天”(《禮記·郊特牲》),所以親地須以尊天為念,故方中見圓意猶地載萬物而因天立法。這些事實說明,正是由于類祭觀念的影響,才最終決定了璧、琮兩種禮器的固有形制。
至信如時的思想源于立表測影的觀象活動,晝夜更迭,春秋代序,人們便通過對時間不欺不背的認識逐漸萌生了誠信觀念,并以此作為道德的核心內涵。這甚至導致所有與測影定時有關的儀具都具有了誠信的意義。
玉圭(來源:dpm.org.cn)
圭作為度量影長的尺子,被古人賦予了誠信的含義?!抖Y記·禮器》:“諸侯以龜為寶,以圭為瑞?!编嵭蹲ⅰ罚骸叭穑乓?。”孔穎達《正義》:“天子得天之物謂之瑞?!薄栋谆⑼x·瑞贄》:“珪以質信?!毕让裼^天察時,時間無異于天賜,于是計影之圭便成為瑞信之物,并發(fā)展為禮器。故古來凡以圭用事者,皆在表現誠信思想?!抖Y記·郊特牲》:“大夫執(zhí)圭而使,所以申信也。”《尚書·金縢》載武王克商后二年罹疾,周公欲以身代武王,以圭璧獻神,即以圭明見其誠慤之志。先秦盟誓,參盟者或將盟辭書于石圭玉圭,借物以強調盟辭之信實。而測影之髀表古稱“祖槷”,至東周曾一度流行丈夫將祖槷贈予妻子的風習,甚至專為妻子制作祖槷,同樣旨在借物見信。《禮記·郊特牲》:“信,婦德也。壹與之齊,終身不改,故夫死不嫁。”今日之生物學研究已為女性的平均壽命長于男性找到了科學依據,因此,丈夫贈送妻子祖槷,目的顯然在于篤望寡妻于自己身后恪遵婦德,守情貞專。對于這樣一個敏感話題,言語似乎總顯得多余,于是丈夫以體現婦德的信物相贈,妻子睹物便可心領神會。
周代先民不僅以禮玉為瑞,而且執(zhí)瑞為贄,惠報互贈,以見禮義,成就了郁郁周禮。屬于周厲王五、六年間的三件琱生器銘文記述了召公倚重琱生協(xié)贊召宗之事,其折沖盤桓,皆以禮玉喻志。初議事,召公選擢小宗琱生助大宗管理宗族附庸,遂賞之以玉璋,琱生則報以玉璜,即借璋、璜道明主仆心意。璋為半圭之器,璜為半璧之器。
玉牙璋(來源:dpm.org.cn)
《白虎通義·瑞贄》:“璋之為言明也。賞罰之道,使臣之禮,當章明也?!薄拌疄檠怨庖?。陽光所及,莫不動也。象君之威命所加,莫敢不從?!焙苊黠@,古人用玉,或借音達意,或據形言志。璋主彰顯,璜主光大,都不出音借形喻?,h生作為召氏小宗,本無緣參與大宗事務,今因賢德配位,被賦予分管宗族附庸的權力,故召氏宗君賞以玉璋,借器于宗族中昭彰其事,明非私相授受,此正合使臣之禮。而琱生還報以璜,表明自己因受宗君賞識而倍感榮耀,對君之威命不敢不從。同時又因召伯虎居中協(xié)調,故琱生致其以圭,表達對召伯虎議事的信任。而當最終獄擾平息,權力落實,琱生則報璧答謝召伯虎,以圓形的璧象征諸事圓滿。其前后過程,無不借器以明禮。
璧瑗環(huán)玦的區(qū)別(來源:blog.sina.cn)
《荀子·大略》:“聘人以珪,問士以璧,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huán)?!睏顐姟蹲ⅰ贰埃簡?,謂訪其國事,因遺之也?!薄栋谆⑼x·瑞贄》:“璧以聘問?!抵疄檠苑e也?!庇帧侗儆骸罚骸氨僬?,璧也。象璧圓,以法天也?!僦苑e也,積天下之道德?!鼻迦岁惲ⅰ栋谆⑼ㄊ枳C》解釋說:“辟與璧通,辟有積義,故凡衣之結縫稱辟積,故璧亦輾轉訓積也?!北俜e喻指雙方之關系融洽而無嫌隙,于事則可象征好合圓滿。而瑗、玦、環(huán)之為喻,也皆不出其形其音,器所載道,昭然明白。
類似的以器喻德、循器知禮的做法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十分普遍,至于借自然景物抒情比興,更無事不涉,體現了先民諧和自然的樸素追求。
四時之器
器物的用途不僅關乎禮儀,而且與四時的變化具有密切的聯(lián)系。古人追求天人合一,這種宇宙觀必然影響到相應的器用制度。一年四季寒暑更替,陰陽消長,這意味著器用只有合于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時令變化,人們才可能通過器用之順調謀諸天地人的和諧,最終達到大備之盛德。
《禮記·月令》對四時用器的標準有著清晰的規(guī)范,甚至到了苛刻的程度。上古月令宜忌,以春三月“其器疏以達”,夏三月“其器高以粗”,季夏之末“其器圜以閎”,秋三月“其器廉以深”,冬三月“其器閎以奄”。鄭玄《注》:“皆所以順時氣也。器疏者,刻鏤之,象物當貫土而出也。粗,猶大也。器高大者,象物盛長。器圜者,象土周帀于四時。閎,讀如紘。紘謂中寬,象土含物。器廉以深,象金傷害,物入藏。器閎而奄,象物閉藏也。”《呂氏春秋·十二月紀》高誘《注》:“宗廟所用之器,皆疏鏤通達,以象陽氣之射出。器高大以象火性。廉,利也,象金斷割。深,象陰閉藏。宏,大。弇,深。象冬閉藏也。”古人以五方分配四時,五方之中央配于四時之中央,皆順時氣,成為制度。
《禮記集解》(上中下),[清]孫希旦撰,中華書局1989年版(來源:jd.com)
有關四時之器的特點,清人孫希旦《禮記集解》于舊注又有補充,文云:“疏,疏刻之,使通氣也。達者,直而無回曲也。器疏以達,順春氣之發(fā)舒也。粗,大也。器高以粗者,象夏氣之盛大也。圜則流轉不滯,閎則翕受宏多。器圜以閎,象土之周布于四時而包載廣大也。器廉以深者,外有廉隅,而其中深邃,象金氣之嚴肅而收斂也。器閎以奄,謂其中宏大,其口揜小,象冬氣之收斂而藏物于內也?!边@些解釋雖不完美,但仍可以據此推想,古人或于春用之器布刻鏤空以發(fā)舒春氣,夏用之器宏粗高大以應盛氣,季夏末之用器圜流閎受而包轄廣大,秋用之器方廉深邃以肅殺收斂,冬用之器則宏大斂口以合于閉藏。器用之應時氣,首先表現的就是形制的差異,且制度嚴格。
盡管四季的形成要晚到東周,但二分二至作為標準時點的認識卻已有了數千年的歷史,因此以這種五方四時用器的觀念考察古代器物,或許可以獲得一些不同于以往的對上古器用制度的認識,從而將千奇百怪的器形變化納入禮制的框架下加以探討。
圖二
疏達之器的形制特點應該是在允許的位置遍施鏤孔,以適應春氣的舒散生發(fā)。自新石器時代的陶器到周代銅器,很多都具有這樣的特征,如西周銅簠于高圈足上布滿鏤孔(圖二),或許體現的就是這種疏達的思想。
高粗之器相對而言難以界定,高低粗細都是相對的概念,但有些舊名為尊的銅器,與細小的觚形制相同,但更為粗大,其實更像是高大的觚,如湖北漢陽東城垸出土商代御尊。而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藏亞斝,高達七十五點三厘米,器形高粗,且三足特長,頗顯成長之勢(圖三),似可類比盛夏之器。
圖三(左),圖四(右)商代獸面紋尊
圜閎之器屬土而用于四時之中央,其形制特點是中部圜寬,類似的器物非常多見,如一般定名為尊的銅器,口呈侈狀,中腹圜寬(圖四),且常以屬土的牛為裝飾,與《月令》所謂季夏食牛的風習相合,將其歸于圜閎之器應該沒有問題。
廉深之器的特點極為鮮明,其呈方廉宏深之形,方象秋氣肅殺,深喻秋氣收斂。殷周時代的方彝具有這樣的特征,殷墟婦好墓出土司母方壺,高六十四厘米,方廉宏深(圖五),也可以視為典型的廉深之器。
閎奄之器喻冬氣閉藏,不僅應具器深口掩的特征,或許更需加蓋以封之?,F藏日本藤井有鄰館的商代亞鼎,高六十厘米,器呈斂口深腹(圖六),頗具閎奄之風。
圖五(左),圖六(右)
古人用器必合于時,形成了器用制度的又一重要特點。盡管上揭數器可能并非真正意義上的五方四時之器,況殷周歷法也與夏歷不同,其間的對應關系尚待研究,但制度的存在卻是事實,因而并不妨礙我們根據這一器用制度思考問題。
中國傳統(tǒng)文化所理解的器非止為器,而是知識與思想的載體。顯然,如果人們僅滿足于對器物形制特點的描述,不能通過器見人睹事,那么我們就會與己身文明的精蘊失之交臂。目見以器,心懷以道,這是我們學習中國文化時所必須抱有的態(tài)度。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寫于尚樸堂
責任編輯:近復